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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我们被谁推上了这座对立的舞台?”旧金山圣火传递亲历 In 驿路偶得  @2008-04-21

默契

4月9日晨,旧金山市的地铁里,有两群人格外显眼,他们近在咫尺却天涯陌路。一群人披着雪山狮子旗,衣着整齐,黑长袖外面穿白色T 恤——据说那象征着雪山,衣服上的“Free Tibet”字样也张扬而醒目。另一群是中国留学生,他们的穿着显得低调些,手里却准备了浓烈的五星红旗、奥运小旗或者横幅。“对手”们同样为奥运准备了 旗子,不过那上面的奥运五环正在滴着鲜血。

彼此距离很近,一个藏胞模样的女孩不停偷偷地打量我。四目交接,彼此都有些怯怯的。心头陡生疑问:这些人和我从前在西藏所见的淳朴藏胞有什么区别呢?而我们究竟又是被谁推上了旧金山这座对立的舞台?

一路上,双方没有任何交流,甚至默契地避免过度靠近。对方先下车,留学生静静走在后边。一个披着雪山狮子旗的人突然回头,用手拢着嘴朝我们叫了一句:“We love Chinese people!”留学生们一下子有些愕然。

对峙

出了地铁,立即沐浴到湾区四月的明媚阳光。留学生们的队伍陆续“会师”,白T恤和红旗逐渐汇成一道风景。有路人朝我们鸣笛、竖起大拇指,心里会因此生出一些豪迈的感受。我甚至觉得似乎一切都已经得到了宽恕。
宁静在转瞬间就被打破了:五星红旗与雪山狮子旗的队伍翻滚着狠狠地冲撞并纠结在一起,口号、喇叭、欢呼和恶骂交错混杂。从上午10点到下午4点,漫长 的 6个小时里,“雪山狮子旗”辱骂着我们的民族和祖国,我们用同样的词语回敬着他们的理想和领袖,“撒谎”和“耻辱”是各种口号里出现频率最高的词汇。

如此场合下的争辩也很难理性地进行,没等我开口讲道理,脏话就被甩了过来,“Bitch”、“F***”。他们追着我们骂,喊着骂,而并不听我们想要讲什么。空气中没有怜悯,没有理解,更没有宽容。实际上,双方的相互侮辱都令我感到无比难堪。

如同发生在美国的很多游行集会事件一样,尽管等待圣火传递的现场气氛火爆,至少就我所看到的,没发生什么严重的肢体冲突,最多就是人群推推搡搡。大批全副武装的警察也几乎完全没有用武之地,偶尔他们也站在马路中间,跟吵作一团的人说两声,“冷静”。

“雪山狮子旗”队伍中,似乎有一部分人专门负责维持秩序。当中国留学生和他们吵起来时,一位藏胞模样的老奶奶就跑着去拉架,“大家就在这里表达看法 嘛,不要吵”……还有手挽手站在交锋的人群中间,阻隔人们的推搡和直接冲突。相比中国学生,他们似乎更有准备和组织。当然,也有人推测,他们是害怕闹得太 厉害,奥运火炬就不来了。

然而,火炬最终还是更改了路线,我甚至没能看到火炬一眼。至今我也不知道火炬究竟从哪里完成了传递。有人说走了水路;有人说沿着海岸,过了金门大桥; 还有人看了电视,说看到追着火炬一起跑的只有我们的“对手”。我这时想起,在火炬还未出发时,有人跑来冲人群喊了些我们听不懂的语言,然后几乎所有藏独支 持者立刻放弃争辩,集体消失。看来,他们的消息似乎总是比我们灵通。

在喧闹中不经意抬起头,忽然看到天上飞过一架飞机,拖着长长的飘带,写着:“Go Beijing China. Good Luck Olympics.”那一瞬间,我觉得所有的艰辛和委屈都值了。

 做秀

听到高喊“西藏自由”,有浑水摸鱼者会跟着大喊“中国自由”,然后甚至有人接下去喊“人类自由”。还有一位美国人大喊:“你们中国正在学习我们不人道、没人权的美国!”即使是我们中国学生听了,也无不莞尔。恍惚间我又会觉得,这里只是一座巨大的秀场或是派对嘉年华。

除了“雪山狮子旗”,各种“反华势力”也像是进入了派对时间——达尔富尔、越南渔民和“东突”的标识口号此起彼伏、交相呼应,但在这个场合我们竟然没有看到邪教组织亮相。

有个“雪山狮子旗”在推攘中倒地,记者上去照相,他非常配合地摆造型、秀表情,接着又跳起来抓过相机看拍摄效果。

有美国人张嘴就说,“你们中国人杀了人家一百万人……”旁边的中国人立即怒了:你知道一百万要杀多久么,你知道南京大屠杀也没到这个数目么?那美国老兄也才觉得这个“一百万”的确不靠谱,悻悻嘟囔着走掉。

秀场当中,当然少不了媒体,只可惜大部分媒体远不是冲着我们来的。摄像机镜头永远喜欢跳过众多的留学生,直奔“雪山狮子旗”而去。最让我们受伤的是,总是会有人冲我们大喊,“嘿,你们的政府花了多少钱把你们弄来?”而事后的电视新闻上,竟然真的有媒体也这么认为。

 交流

很长一段时间里,我一直跟一位体型彪悍的藏族兄弟并肩站立。最初我身后有一个中国学生大骂“达赖法西斯”,我转过去制止了他。也许因为这一点,这哥们对我一直相当客气。

中午时分,有一个只来了5分钟的老美一把把我扯到后边,骂骂咧咧地说,你怎么才来了十分钟就想加塞?我咬咬牙,“你问问这位藏族兄弟,我来了多久?”藏族兄弟先是不说话,最后他小声地说了实话:“她是来了三个小时了。”

有了这样的交流,我甚至可以对藏族兄弟说,“达赖说过了,你们不独立,只自治”。他看看手中的雪山狮子旗说,“我这不是国旗,我这是区旗”。十分钟后,有记者过来指着他手里的旗子问,“你这是……”他立即抖抖旗杆说:“国旗!”我简直被气得背了过去。

留学生们曾高唱《歌唱祖国》,藏族兄弟警惕地问,“这是什么样的歌,高兴的还是战斗的?”“高兴的,歌唱祖国!”他点一点头,闭嘴没有任何抗议——那 一瞬间我忽然很感激他的信任和尊重。遗憾的是,我们如此壮观的引吭高歌也没能引来各路媒体的镜头,倒是“雪山狮子旗”的小声哼唱,也会被媒体报道。

 执着

实际上,留学生们的表现并非如有些媒体呈现的那般一边倒地处于下风。

一个美国人冲中国学生们喊:你们滚回去,不是美国人,还不信任美国媒体…… 又有两个华人上前,“对不起,我是美国公民!”一个美国人鄙夷地说:“你们知道不知道,在西藏……”,我立即大喊:“我去过三次!”

我也曾经面向马路,站在两个藏族人中间回答他们的质问,手里紧紧攥着国旗。关于人权、宗教、民主和自由,我们争辩着,但我心底却无法理直气壮,我也并 不相信谁会打倒谁,谁能战胜谁。我也早知道自己的心会受到伤害。我们因为看到“对手们”的盲目而恨得咬牙切齿,而他们看我们同样如此。

我只想站在这里,与在异国他乡势单力薄的同胞为伴,我只想让阳光照照我脸蛋上的五星红旗,让路人知道中国人除了他们所知的“盲从、野蛮”,还有真诚、理性与执着。

那时,回想起8号决定去旧金山的情形。临行前的感觉竟有些莫名其妙的悲壮。在实验室里冻存实验用的细菌,该做记录的做记录,把拖了很久没邮递的包裹寄 走。所有的人都在郑重地嘱咐我注意安全。我使劲眨眨眼里的泪水,背起背包出发。我倒不觉得危险,只是想象自己终于可以向火炬说声你好,看它在美国这一站安 全地过去。

一起带去旧金山的,还有一面五星红旗。当初出国时,同学将它交给我,让我在美国演节目的时候用。那时我们都没有想到,我没有把它挂在歌舞升平的舞台上,而是拿来了旧金山,用来与雪山狮子旗相对峙。当然,那时我也不会想到,自己会如此爱着这面旗。

转自南方周末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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